刚入行那年,督导问我:“你为什么不敢收钱?”
我说了很多理由:来访者不容易、我还不够好、先帮帮人家……督导打断我:“你怕的不是收钱,你怕的是承认自己值这个价。”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
我们这行有个浪漫的幻觉:精神分析是灵魂的工作,谈钱就俗了。于是有的同行索性打折、免单、拖到年底不好意思催账。结果呢?咨询做着做着就变味了——来访者迟到、爽约、在咨询里哭两个小时却没有任何进展,而你内心积攒的怨气悄悄长成了刺。你告诉自己“我是在做好事”,但那个没付够的钱像个幽灵,飘在你们两个之间。
钱是一面镜子。你怎么对待它,就怎么对待自己的劳动,也怎么对待关系里那个隐形的契约。
我后来慢慢明白:收费不是索取,是锚定。一个清晰的、让双方都感到坦荡的价格,比任何技术都更能说明——这里有一个真实的人,在为另一个真实的人提供一项真实的服务。没有施舍,没有拯救,没有谁欠谁。你有你的痛苦,我有我的专业,我们在这个价位上平等相遇。
那些过不了钱这一关的咨询师,往往卡在两个地方:一个是“我不配”,一个是“我怕失去”。不配感让你压低自己,好像收多了就是欺骗;怕失去让你不敢提价,好像来访者随时会因为你谈钱而抛弃你。可你仔细想——这些情绪,难道不像极了来访者带进咨询室的那些东西吗?低自我价值、分离焦虑、对关系的理想化与恐惧。你自己都没理清的,怎么帮别人看清?
所以我常对年轻的咨询师说:先把价格定下来,然后站在那里。不是硬邦邦地站,是温柔而坚定。你要允许来访者跟你讨论钱、抱怨钱、甚至因为钱离开你,但你得守住这个边界。因为边界本身就是治愈的一部分——它告诉来访者:这段关系有规则,而规则保护的是两个人的诚实。
说到底,过钱这一关,过的不是账本,是自己的心。你终于肯承认:我的在场、我的思考、我这些年读的书做的分析积累的经验,值得被付费。同时你也肯承认:来访者付的钱,换来的是我的专注,不是我的怜悯。
这份坦荡,才是动力学真正开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