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下耳机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变得很静。
方才还充盈在耳边的那个声音——有些沙哑的、带着犹豫的、时断时续的声音——消失了。屏幕上通话时长定格在那里，我盯着那几个数字，有片刻的恍惚。这间屋子一直很安静，书桌、水杯、窗台上那盆绿萝，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做电话咨询久了，人会变得对声音特别敏感。我学会了听呼吸的深浅，听停顿的长短，听那句“还行”背后有没有藏着一丝颤抖。来访者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他们。没有表情可以观察，没有肢体语言可以解读，我能拥有的，只有声音。可奇怪的是，当所有的视觉都被抽离之后，声音反而成了一条更纯粹的通道。那些在面对面时会被眼神、动作掩盖的细微波动，在声音里无所遁形。
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枚被安放在暗处的音叉。
当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灵魂，当他鼓起勇气把那些从未对旁人说过的话，顺着看不见的电波递过来时，我就被敲响了。那种感觉很奇特。不是我在主动做什么，而是他的声音在叩击我，他话语里承载的痛苦、迷茫、试探，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透过那条看不见的线传过来，让我整个人共振起来。我的倾听、我的回应、我的沉默，都在那一刻被唤醒，开始围绕着这个陌生又亲近的声音运转。
有一个夜晚，一位来访者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忽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我必须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他说完之后，我听见他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那一刻，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隔着也许几十公里远的距离，同频起伏。我没有说话，我知道此刻语言是多余的。我只是在那里，让自己成为一个可以被听见的存在。让他知道，在这条电话线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在陪着他在黑暗里坐一会儿。
那口气吐完，我感觉自己也被用过了一般。那种“被使用”的感觉里没有消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充盈。我的价值，原来并不在我掌握的那些理论里，也不在我考取的那些证书上。它只在被需要的时候，才从沉睡中醒来，沿着这条看不见的电话线，流动到另一个人的声音里。
屏幕上新的预约提醒亮起。我戴回耳机，调了调麦克风的位置，等待下一个声音从寂静中升起。
我是一枚在暗处静候的音叉，等待被某个灵魂轻轻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