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亲手建了一座迷宫,叫作“心”
我喜欢在夜晚抬头看天。这件事做起来毫不费力,却能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
你看,一年四季的交替,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从来不会错乱。一个月里,月亮从一弯蛾眉到满月清辉,再到下弦的浅笑,周而复始。一天之中,或晴或雨,或云卷云舒,自有它的节奏。哪怕只是一个时辰,你若耐心盯着,也能看见星斗在夜幕上缓缓移动,画出一道道隐形的弧线。
这些,都是多么单纯而简单的事。天地不言,只是按照它本来的样子运行着,没有纠结,没有懊悔,没有深夜翻来覆去的权衡。我站在这里望着它们,心里很确定,这是真的。
可我们的世界,却被一种公认的说法笼罩着。人们说,社会是复杂的。这话听得多了,便也信了。我们带着一张精心准备的面具,在人情世故的网络里小心翼翼,学着揣测言外之意,学着在进退之间拿捏分寸,把这叫做成熟,叫做生存的智慧。
然而,在这层复杂之下,我又常常觉得,人其实是很单纯的。单纯到渴了要喝水,困了想睡觉,孤独时渴望一个拥抱,受伤时希望有人能懂。这种单纯,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底子,是写在基因里的密码,和那些星星月亮四季晴雨,本没有区别。
那么,这中间致命的断裂到底在哪里?为什么单纯的人,会构建出一个复杂到让人窒息的社会?
我开始明白,其实,是人的自身复杂了。
这份复杂,不在于外界发生了什么,而在于我们的内心如何解读。月亮圆缺本无情,是人类将离别的愁绪、团聚的期盼,一股脑地投射到了那片银辉之上。于是,客观的天文现象,在我们心里酿成了一场关乎悲欢的心理事件。我们用语言、记忆和情绪,在一个简单的事实上,搭建起了一座庞大的迷宫。
所谓社会的复杂,更像是一场由无数个“单纯的人”共同参与的大型心理游戏。每个人的底层算法或许真的非常简单:被爱、被认可、寻找安全感。但当亿万个怀着这样简单渴望的心灵相互碰撞、防御、索取、误解时,便交织出了无穷无尽的混沌与困局。就像围棋,规则无非黑白围空,简单到极致,但落在棋盘上的万千变化,却无人能够穷尽。社会是这盘巨大的棋局,我们身陷其中,错把万千棋子的厮杀,当作了规则本身的复杂。
而最深的复杂,莫过于我们背离了自己的单纯。人心本可以像四季交替一样自然,饿了吃,困了眠,爱的时候坦荡表达,痛的时候放声哭泣。但我们却学会了演戏。心里下着雨,脸上却挂着晴;明明渴望靠近,脚步却在后退;爱着,却用伤害来试探。我们为自己编织了层层叠叠的欲望、恐惧和幻想的戏服,在不同的场合换上不同的装扮,演到最后,竟连自己本来的面目都忘记了。
我们把这个精心编织的、叫做“自我”的心理结构,误认作了全部的自己,并在其中迷路,成了这座亲手建造的迷宫里的困兽。
原来,天地,因无心而简单。社会,因人心碰撞而显得复杂。而人心,恰恰因为忘记了本有的单纯,刻意造作,才成了那个最复杂的谜题。
复杂从来不在任何外界,就藏在我们每一次的起心动念里。看懂了这个,那个晴朗的、简单的内心世界,或许就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