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丹尼来说,这显然十分不容易。在咨询开始4个月之后,他才愿意慢慢讲述一些多年以前的回忆,关于他从小和姐姐一起跟随父亲做陷阱、打猎、在森林里度过的快乐童年;关于他们原住民更喜欢用狗拉雪橇而非骑电动摩托,因为没有比在雪地深处摩托抛锚更危险的事;关于他如何用冻鱼喂狗,并在父亲捕猎时帮他扛起沉重的斧子,然后在捕猎季结束以后步行去交易站售卖兽皮。
他还提到,有一次他的姐姐因为在大雪中看不到标记,不慎踩中了一个巨大的捕兽夹,不得不拖着一只腿跋涉回家,在那之后走路就一瘸一拐的。而父母对此见以为常,因为印第安人习惯了从痛苦中自行学习。这个细节,或许可以部分解释,原住民文化是如何教给了丹尼用沉默来面对痛苦。
话匣子一打开,回忆就开始渐渐涉及灰暗的部分。在五六岁那一年,因为加拿大政府的规定,丹尼和姐姐被从父母身边强行带走,去一千多公里以外的公立学校接受白人的教育。我们完全可以想象,在那个年代里,原住民小孩会遭到白人学生怎样的霸凌。丹尼刚去的时候英语不好、远离父母,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面对这些情况,于是他变得越发沉默。
然而,沉默不代表一切安好。有一次,咨询师无意中夸赞了丹尼长得很英俊,丹尼突然站起来离开了这次咨询。直到一周后,他才平静地说:“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咨询师温和询问之下才知道,原来丹尼曾经在学校遇到一个对他很好的神父,那个神父也会称赞他英俊、聪明、把他抱在腿上说话,然后,他性侵了丹尼。
所以当咨询师夸奖丹尼的时候,他本能地觉得,又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于是才径直离开了咨询房间。所有经历过创伤事件的人,都会有自己的触发点。如同夸奖外貌之于丹尼一样,有时候我们在和别人交谈时突然感觉到自己被一句话引爆了,或许也是因为这里面有某些创伤的触发点。内心的伤口比身体的伤口更难处理,是因为内心的伤口平时看不到。但一旦伤害上浮到意识层面,修复就自动开始了。当丹尼第一次听到咨询师将他的遭遇描述为“性虐待”和“被遗弃感”之后,他转动着眼睛若有所思,慢慢地表示自己好像缓过来了一点,并开始愿意承认那时候的痛苦。
随着治疗关系的深入,丹尼终于愿意开始讲述他与妻子相遇的过程。他提到结婚以后妻子也曾抱怨过和他之间似乎隔着些什么,但两人却吵不了架,因为丹尼每次都会直接离开,等妻子平静下来,再回到家里。他很遗憾自己无法给妻子对方想要的亲密感,但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