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接受了治疗,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未和妻子分享过之前的人生经历,但这也难怪,因为那时候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经历对他的内心究竟产生了多么深刻的影响。在之后的几次咨询中,他会和咨询师谈到自己开始给妻女扫墓时,会说一些之前从没说过的话,也会流眼泪。用丹尼的话来说,他好像开始渐渐解冻了。而我相信此刻正在听的你也能感受到,流动的内心,其实比坚硬的冰山,更能带给一个人力量。
说完了创伤,接着我们来聊一聊在这个故事中出现的第二个议题,自我。这是一个在日常生活中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我们都听过柏拉图提出的人生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往哪里去?但很少有人真的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总觉得这些问题离日常生活太遥远。而实际情况可能刚好相反,只有明白了“我是谁”“我要做一个怎样的人”,我们才能在面对一个个困境的时候,知道自己要做怎样的选择。平时我们可能想得很少,但人的内心深处总得有一个自我认同,如果我们回答不了这些貌似宏大、抽象的问题,那么恐怕也无法过好任何具体而细微的生活。
在丹尼被当地政府强行带离原住民部落,刚刚进入白人学校开始寄宿生活的时候,也经历了一段丢失自我的挣扎。他失去的不仅是父母、家人,还有作为印第安人的自我认知。有一次,他在学校看到姐姐,兴奋地跑上前去用原住民的语言打了声招呼,被老师听到了,于是就遭到了惨无人道的体罚。老师告诉他,此后他都不能再讲原住民语言了,他必须说英语。他被迫和自己内心的印第安原住民的身份认同解绑。他的内心深处失去了关于“我是谁”的确定答案。
从此以后,丹尼生活得小心翼翼,尽管他喜欢阅读,学业上很聪明,而且在务农比赛上给学校拿了不少荣誉,但他再也感受不到自己是谁,属于哪个群体。因为他既不是白人,现在也不再是印第安人了。
这种自我认同的缺失让丹尼在长大成人后也时常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信心,他不敢相信自己有对他人表露愤怒的权利,也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身份与父亲和姐姐相处。直到在咨询师的鼓励下,他试着辗转回到故乡与父亲交谈,试着开车去他曾经无比熟悉的森林里,什么也不做,只是感受一下当年的气息,他开始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些空白终于被填补上了。他开始参加原住民的集体活动,开始敢对别人说“别用那个我不喜欢的外号叫我”,并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拥有一切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