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微信里发来一首歌，十几个儿童站成一排齐声唱给天下父母亲的，歌词大意是“你们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恩情永难忘”。这首歌，我感到无法转发给自己的孩子。
回首往事，浮现眼前的几乎总是那些和孩子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以及因为无知而犯下的对于健康成长来说可能无法弥补的过错。尽管那些过错，今天再提起来的时候，孩子总是安慰我说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攥着我的手安慰，我却总是在心里不安。难道让我难以忘怀的那些过错真的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吗？如果没有那些不良影响，我的孩子是不是会成长得更好呢？每念及此，总是辗转难安，为曾经的无知感到无限懊悔。
长久以来，感觉有些人在谈到传统孝道文化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强调“要记住啊，父母含辛茹苦把你们养大呀”。记得多年以前，在故乡亲戚家的堂屋里，迎面看见墙上张贴着一张“老来难”年画。从上到下，画满了“老来难”的种种困难景象。当年，那位亲戚也就五十岁出头，就把这样的年画买来张贴在家里很显眼的地方。显然，是给孩子们看的。记得亲戚曾经在外人面前抱怨他大儿子，说“我把他看得够够的”。那时候，大儿子刚刚成家。在亲戚眼里这个儿子似乎已经有“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嫌疑。从这个细节大概可以想见他们父子之间关系不够和谐。或许正是这问题引发了亲戚担心将来老无所依的危机意识吧，于是早早买来“老来难”年画贴在墙上，想以此寻求心理安慰。仿佛孩子们看见他将来作为老人的凄凉景象，想到他曾经“为儿女操劳了一辈子”的辛苦从而就会有所感触，就会像他想象中的那样对待他了。这种做法在儿女那里会得到什么反馈呢？现在有些年轻人把这种做法称呼为“道德绑架”，这种反馈或许就出乎了那位亲戚的意料。有个在外地打工的小伙儿说每次父亲写信来都要强调自己为养活他付出了多少多少，意思是他要知恩图报，不要老跟父亲对着干。“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把自己一条腿锯下来给他邮回去！”小伙儿愤愤不平地说，说他实在受不了父亲那种孝道文化的道德绑架。这种情绪当然有它片面甚至偏激的地方，但它是不是也反映出了某些父母在和孩子的关系里，过于看重他们眼里的“孝道文化”而忽视了真正的亲子关系建设呢。有人说“父母都是爱孩子的，问题往往出在表达方式不得当”。原先以为这个话说的有道理，后来再仔细一想又感觉说的还不够深入具体。因为没有涉及“是什么原因导致表达方式不得当？”比如，是不是某些父母在亲子关系里的固有观念出了问题呢？在这方面他们是不是受到传统孝道文化里糟粕因素的影响而不自知呢？
《论语》里面孔子说“父慈子孝”。父慈在先，子孝在后，次序是不能颠倒也无法颠倒的，因为这正体现了人类早期抚养关系的特点：孩子爱人的能力首先是从父母这里学来的。如果父母对于孩子只有物质抚养而缺乏心理抚养，也就是缺乏本着和谐之爱的互动交流和彼此成长，那么孩子在爱人的能力方面就可能会出现缺陷，或许也可以理解成父母在和孩子互动时自身爱的能力不足问题导致了孩子爱的缺陷问题。父母后来感到孩子不孝，很可能正是彼此这些缺陷问题在他们体验里的症状表现，只不过他们暂时还意识不到根源所在。如果这时候父母单方面举起孝道文化旗帜来向子女施压，又怎么能不被视为道德绑架呢？
何况现在有些人所奉行的孝道文化其实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是孔子说的那种人和人之间的伦理文化而是被后世封建统治者别有居心篡改了的伦理文化，其实质是举着“圣朝以孝治天下”旗号的政治文化：把一种平等和谐关系变成了一种不平等不和谐的等级关系。比如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天下无不是父母”“棍棒底下出孝子”......如果父母本人在成长过程中有意无意受到这种打着孝道文化旗帜，实质上是维护封建等级制度的政治文化的熏陶，逐渐将其演变成亲子关系里的思维定势，那么父母和孩子之间就很难出现平等交流的情况。这时候，就容易出现伤害感情的表达方式。这时候所谓爱的教育，在孩子体验里，往往就类似霸道了。有个年轻人说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和父亲发生冲突，他哭诉“我们应该像朋友一样说话”，父亲听了直接怒喝“我是你老子！不是你朋友！”从此以后，他见了父亲就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看见他爸贾政一样，总是下意识回避。还有个年轻人讲了他耳闻目睹的故事——有位老师傅在病房里向他们这些病友介绍自己过去教育儿子的经验——很多年前的一天早上，老师傅那刚参加工作的儿子和几个工友在上班路上边走边抽着香烟，他在后面望见了很生气，“年轻轻的不学好还叼个烟，我从后面撵上去二话不说直接一个嘴巴子，打完了连头都不回，只管自己往前走！”老师傅在病友们面前连比带划说得眉飞色舞。同为病友，年轻人没有附和着大家的笑声，他感到些许悲哀，觉得直到今天这位老师傅都没有意识到他当年一巴掌打落的不仅仅是一根香烟，还有他儿子在众目睽睽下被打落在地上的尊严、屈辱和愤怒......这些情绪当年遗落在那位老师傅身后，今天，看起来依然遗落在他身后，尽管病床头的卡片上显示他已经七十六岁了。显然，今天要他和儿子一起消化那些负性情绪或许是困难的，因为他自己关于父子关系的固化思维可能就是当下难以逾越的障碍。
人不是因为有了儿女就当上家长，而是因为有了和子女之间平等和谐的爱，让彼此在这种爱里都得到成长，才成为合格家长。这么说也意味着：父母打一开始是不懂怎么正确地爱孩子，他这种爱的能力也是在科学理论指导下，在和孩子互动的实践中，在和自身不合时宜的各种固化思维斗争中，逐渐学习锻炼出来的。当真正的爱在亲子关系里产生以后，孩子和父母都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新人”，也就是心理学上说的那种自我意识领域得到拓展的人——对大人来说，或许意味着从狭隘自负的自恋境界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和谐相处境界不断转化。所以，这样的爱是促进彼此成长，而不仅仅是孩子一个人的成长。在这种爱里，还谈什么知恩图报呢？某些人所宣讲的知恩图报在这种爱面前，也许和西方基于契约精神的交换关系没有啥区别。也许正因为缺乏真正的爱，才容易让亲密关系陷入交换的误区吧。这么说来，我不把那首歌曲发给自己的孩子，也许因为我在关系里感受到的总是那些促进彼此成长的爱，正是这种爱的体验才让我从来没有觉得和孩子一起度过的岁月是含辛茹苦的。回首往事，也许正因为这种爱，才让我总是去回味那些有幸相伴的时光以及在时光里的共同成长，还有那些在有意无意间所犯下的让我一想起来就无限懊悔和遗憾的过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