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两个我最近看到的画面。
一个是湖南江永二中,给成绩退步明显的学生发了一张盖了章的“退步快学生”证明,上面写着“特发此状,以做惩戒”。后来学校承认方式不对,收回了证明,安排了心理老师。事情处理得很快。
另一个是新闻里的数字:休学的孩子越来越多,而且不少来自重点学校、重点班。不是“差生”不想上学,恰恰是那些一直很乖、很努力、成绩很好的孩子,某一天突然去不了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我作为咨询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那张证明,表面看是学校“管得严”。但我坐在咨询室里听孩子讲那些话时,常常觉得:一张证明背后,是大人的焦虑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落到了最不会反抗的孩子身上。 学校有考核压力,老师有评比压力,这些压力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最后,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手里捏着一张纸,回家面对父母。你说这张纸是在“教育”他,还是在告诉他“你不行,你让我们没面子”?孩子分得清。
我做咨询有一个很深的体会:一个孩子出问题,往往不是他一个人出了问题,而是他周围的关系先绷紧了。 家里气氛紧张,孩子先失眠;父母不敢说的话,孩子用症状说出来。那张“退步证明”的逻辑,和有些家长把孩子送到咨询室说“你帮我修修他”,其实是一回事——大家都希望问题出在孩子身上,因为如果问题出在系统里,那要改的东西就太多了。
再说休学。
很多家长带孩子来,第一句话是“怎么让他回去上学”。我特别理解这种着急。但我坐在那个孩子对面,看到的多半不是“懒”,不是“叛逆”,而是一种已经撑了很久之后的塌下来。有个孩子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我不是不想上学,我是不知道不上学之后,我还是谁。”从小到大,他唯一被肯定的事就是成绩。成绩一晃,整个人就空了。不上学,看起来是“退”,其实是他唯一能让自己停下来的方式。
这里我注意到一个中英文讨论里的差别,挺有意思。英文媒体谈拒学,很多在问:我们是不是在怪家长? 尤其是怪妈妈——“连孩子都送不进学校”的那种羞耻。中文讨论谈休学,更多在说:好学生怎么也会垮? 好像“好学生垮掉”这件事本身,比“孩子为什么垮”更让人震惊。
两种说法都有道理,但都不太够。英文那边看见了“责任被推给家庭”,中文这边看见了“优秀的孩子也会撑不住”。可它们背后是同一件事:我们把一个系统的问题,习惯性地算在某个具体的人头上——要么算给孩子,要么算给家长。
那咨询师能做什么呢?
说实话,能做的有限。我不能改变考核制度,也不能替学校改评价方式。但我至少可以不做那张“证明”的软版本。如果咨询的目标变成“让孩子赶紧回去上学”,那我就变成了另一个催他的人。所以我在咨询室里尽量留一个地方,在那里,“你最近怎么样”不需要马上接“那你什么时候能返校”。一个孩子第一次发现,有人对他的关心不取决于他“有没有用”“上不上学”,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
同时,我也会尽量跟父母聊。不是怪他们,而是帮他们分一分:哪些是孩子的困难,哪些是自己的焦虑。很多父母不是不爱孩子,是太急了,急到把“我担心你”说成了“你怎么还这样”。这句话一出口,孩子听到的就是“你的感受不重要”。
政策已经在说“健康第一”“不得排名”了。这是好事。但从文件到教室,从教室到家里的饭桌,中间还差很远。差的不是一句口号,是大人愿不愿意在焦虑上来的时候,先不把它扔给孩子。
那张“退步证明”已经被收回了。但发证明的那套心思,还在很多地方悄悄运行。我作为一个普通咨询师,做不了太多,但至少可以在每一次谈话里,不急着评价对面那个人。
一个孩子不需要先“值得”,才被爱。 这句话,我希望更多的老师和家长能慢慢相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