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翔

A 很小的时候，我读过一本80年代的大学生杂志，里面的青年学子对海明威推崇备至。有一句话让我印象格外深刻：只有海明威才是真正的硬汉。 从那以后，我心里便对他多了几分崇拜。可坦白说，对于他的小说，我始终谈不上特别喜欢。但我从未怀疑过他，只当是自己欣赏水平不够，才读不懂其中深意。 直到十多年前，我翻阅海明威传记，才知道一段少被提及的过往。 当年他一心想跻身文坛，只因那时的作家拥有极高的社会地位与丰厚收入。可最初的几次创作尝试，他的作品都被文坛批得一无是处，陷入深深的苦恼。但他并未放弃成为知名作家的梦想，转而选择了另一条路——曲线救国。 他外形出众，便出入法国贵妇的文学沙龙，与她们结交，依靠贵妇们提供的经济支持与人脉资源，才慢慢崭露头角。 原来，我们心中那个孤高硬朗的文学硬汉，那份形象有时也只是他踏入上流、立足文坛的一副铠甲。 这份观感，在我将《永别了武器》与《西线无战事》对照读完后，变得更加清晰。 薄薄一本《西线无战事》，在我心里几乎完胜前者。 海明威写《永别了武器》，落笔于战争对个人爱情的毁灭，满是哀伤与悲凉，可底色里依旧带着爱情的缱绻，仍有浪漫气息在流淌。 而《西线无战事》不一样，它直接撕碎了一切关于战争的浪漫想象，不带一丝滤镜，把战争对普通士兵肉体与灵魂的碾压、摧残，赤裸裸地摊开在读者面前。 无论是语言的锋利克制，还是对战争残酷本质的真实书写，《永别了武器》在我眼中，都难以与《西线无战事》相提并论。 所以昨天，生省电视台邀请我们推荐一本小说，我选择了《西线无战事》，录制了这两本书的对比，视频之外，我其实想说： 很多时候，我们很容易被巨大的名声误导。 唯有抛开层层光环，直视最本真的真相，才会发现，不少被大肆鼓吹的人与事，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强大、那般无可替代。 保持一份清醒与客观，不被盛名裹挟，不被舆论左右，对我们看清这个世界、认清真正的自己，才更有裨益。

A 这是白先勇写在自己的回忆录《树犹入此》扉页上的一句话。《树犹如此》并非虚构小说，而是白先勇饱含深情的回忆录散文。书中以克制而绵长的笔触，写下他与王国祥跨越半生的相守相伴，没有激烈的告白，只有日常里的相扶相持、病痛中的不离不弃，将一段不被世俗轻易定义的感情，藏在草木荣枯与岁月流转之间。正如扉页所写：人世间只有一种性取向，就是心之所向。这份感情纯粹、坦荡又坚定，温柔地打破所有标签与偏见，让人懂得真爱从无关性别，只关乎灵魂的相吸与坚守。文字沉静却力量深沉，读来令人动容，也让人对真情多一份理解与尊重。 我认识两位勇敢的女士，她们坚定，忠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有经营爱情的力量，也有相互慰藉的柔软。这样的感情之所以动人，从不是因为它的特殊，而在于它褪去所有标签后，依然是人与人之间最本真的依靠与懂得。世人总爱用性别、身份、世俗规矩去界定爱情，却常常忽略，真正长久的羁绊，从来不是外在形式的匹配，而是灵魂的相知、危难时的相守、岁月里的体谅。 一段感情能否被尊重，不在于它是否符合大众期待，而要看它是否让人变得柔软、坚韧，是否在无常人世里，给了彼此活下去的勇气与光亮。真爱本就无分性别，唯有心之所向，才是感情唯一正当的去向。

A 最近四川某法院的一份判决书令人瞩目，首先是撤销四川某地公安机关在2824年出具的不予行政处罚判决书，要求重新调查。其次，在判决书中法官给原告，一名刚满18周岁的女孩晴枫（化名）写下一段寄语： “我们想对原告说，请不要因为这段经历而苛责自己，这段过往定义不了你的天空，更决定不了你的未来。你在成年之后选择勇敢地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身权益，这份理性与勇气值得肯定。司法始终会守护每一个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愿你此后向阳而生，逐光而行，无惧前路，自在生长。” 晴枫高一入学开始受到班主任陈某的信息骚扰，暧昧，性暗示，包括不当肢体接触，严重影响了女孩的学习和健康。2024年晴枫在家人支持下举报，同时报警。教育部门吊销了陈某的教学资格，守护校园安全。但公安机关说证据不足，不予行政处罚。去年六月，晴枫满18周岁，提起诉讼，要求公安机关撤销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晴枫胜诉。 这起案件在司法领域有着典型意义。但对晴枫本人更加意义重大。在校园被迫忍受的不止是性骚扰，可能还有来自周边的不明真相的人的指点和嘲讽。青春期敏感的女孩一次次在指责中自我怀疑，又自我肯定，她在举报书中写：我一次次告诉自己，这不是我的错。我受到的伤害不是源于自己。 但如果没有成年后的这起官司，晴枫将很难甩掉被害人的标签，她会将这段经历与自己的弱小，无助，牢牢绑定在一起，甚至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弱小的受害者。但是成年后她的坚决维权，是她选择一种主动出击的方式捍卫自我，从此她是具有力量的捍卫者，而不再是柔弱无助的不欺压者。这将在她整个生命中树立起一面积极勇敢理性的旗帜。而这旗帜是她的勋章。 所以，无论发生过什么，事件本身并不足以定义自己，能定义自己的是自己的选择。是逃避还是面对，是接纳自我还是虚假繁荣。这才是真正定义我们的符号，而它从来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A 前几天闲来无聊，我把自己的一幅小书法作品图片，与文征明离骚经局部图片一起发给豆包，问它哪个好。它说当然是高翔的好，扬州八怪之一，名家作品。我说你怎么人里人气的，明显这是现代作品好不？豆包立马认错，说我的仍然更好，因为我的字灵动俊秀，既有文征明的典雅又有唐代写经体的灵动。那段时间饿我确实在努力把字写的灵动一些，所以，我差点就信了。至于没信是因为我知道我发的对比图局部是文征明经典字帖。我不可能比老文写的更好。可是，如果我发的对比图是当代书家作品呢？尤其跟我水平相当的书家，那真的就会不免沾沾自喜了。 Ai它最令人麻痹之处在于，它说话七分真三分假，一不留神就会被它带着跑。所以与Ai聊天有不少人会说，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尤其是本身想要回避现实困难的阶段，会对Ai聊天产生一种成瘾式依赖。这一点值得警醒。

A 家庭聚餐回来，我女儿与奶奶聊起战争。她说她看到新闻导弹落入平民区感到难过。她说自己看过的两本战争小说《永别了武器》和《西线无战事》，西线比海明威的更令人唏嘘。因为战争不该以任何形式美化。 我不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那侃侃而谈的女儿。觉得很有趣。因为我知道，她的观点是受我影响。多年前我从图书馆借来《西线无战事》和《永别了武器》，几乎同时读完，高下立见。海明威到冷硬带着一些刻意，他说战争毁灭了爱情。而《西线》彻底剥离了战争鼓吹的浪漫主义，英雄主义和家国大义，只关注普通士兵的肉体与灵魂。我曾跟先生探讨过我的读后感受，女儿听了，也把书拿去读了，也几次跟我探讨过她对《西线》的喜爱。 小孩子是这样，他们听到父母的一些观点，会自己进行咀嚼，然后他们认同，之后会以为这是他们自己的观点。 这其实也是父母影响孩子的一个绝佳渠道：你尽管浸淫其中，孩子会因为你的热爱而感到好奇，并展开属于她自己的探索和思考。

A 今天写性骚扰这个话题，来自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前天我的14岁的女儿跟我说起性骚扰。她认为性骚扰对人的伤害没那么大，而且只是极少数个案，没必要过分炒作。另一个原因是公益区看到有人告诉她，很多女孩子的性启蒙来自于年长男性的性骚扰。 先说第一个。性骚扰绝不是个案。我的女儿说，至少你没有经历过，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经历过？我不仅经历过，而且第一次就是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那时候北京的地铁，公交，火车都那么拥挤，不像现在我女儿的生活环境。石家庄地铁很舒适，很少有拥挤的时候，或者我们会开车接送她，让她免于很多侵害的可能。能查到的数据看，女性经历性骚扰的数字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 具体忘记了。其次，与性侵不同，性侵是暴力犯罪，而性骚扰它摧残的是安全感，尊严，反复遭遇，甚至会摧毁女性的尊严，信任和亲密关系。它会让受害人陷入自我怀疑和否定的深渊里。它绝不是一点不严重，不值得关注的事情。它是犯罪。 第二点，我拒绝，反对任何美化性骚扰的观点。犯罪就是犯罪，任何打着性启蒙的幌子美化犯罪的行为都是耍流氓，是对女性的第二次伤害。 性启蒙本该是温暖、正向、充满尊重的，是来自正确的引导、健康的认知，而不是带着恶意的骚扰。年长男性对未成年女孩的性骚扰，是利用年龄与阅历的优势，对懵懂少女进行的身心侵犯，是突破道德与法律底线的错误行为，怎么能被扭曲成所谓的“启蒙”？这不是启蒙，是伤害；不是引导，是玷污。我始终坚信，任何形式的性骚扰，都没有任何可以洗白、可以美化的余地。

A 想解开人与人之间的纠缠，最好的办法之一，是找到一件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沉下心往专业里走。这是一个成年人行之有效的模式：热爱——专业——获得肯定——获得自我价值——放弃关系纠缠。 可道理说得再明白，真正能做到的人，却少之又少。 或者不是他们不想改变，也不是不够努力，而是心里那点力气，会关系里的不安、纠结、期待耗得干干净净。一个整天活在别人眼神里、被情绪牵着走的人，连安静待一会儿都难，更别说静下心去寻找热爱、坚持深耕。 往专业方向走，本就需要耐心，需要扛得住笨拙，等得起回报。可困在关系里的人，最缺的就是安全感，他们要的是立刻被看见、被安慰、被肯定，等不了漫长的沉淀。稍微遇到一点挫败，就会觉得自己不行，又赶紧退回去抓住身边的关系。 其实我们都明白，热爱能撑起一个人，能让人不再依赖别人确认自己的价值。只是在那之前，他们需要的不是高远的目标，而是一点点能安放自己的空间。不用做到多专业，不用有多厉害，先能安安心心做一件只为自己的事，就已经是往前走了。 道理都对，只是要等心里有了力气，才能一步步走得稳。

A 多年前，我遇到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孩子，外形条件不错，但是充满攻击性。当时机构给他介绍了一个条件优渥的女孩，外貌，家境都很出众，温柔娴雅，但有两个月婚史。相比之下，男孩子逊色一些。见面半小时后，女孩子出来就哭了，感受到极大的不尊重。男孩说，你有婚史，更要守妇道，嫁人之后就要以家庭为重。。。第一次见面这样的话不仅伤人，而且莫名其妙。机构安排我对男孩做一次情感沟通。我知道我的话他听进去了，但是再次表现出攻击性，他说，我很讨厌你。 我能识别出他因为不安全感展露出的攻击性，所以我并没有说什么，但是那时我二十多岁，同样年轻气盛，一周之后，他到机构申请我对他心理辅导，我拒绝了。 现在想想，我做的并不算妥当，脆弱自恋会因为不安全产生攻击性，这种攻击性往往指向他们信赖的人，而攻击性会造成关系破裂，再次加重挫败感。陷入恶性循环。

A 2019年，我去柏林禅寺，在宝树堂前焚烧写错的心经，一位着僧袍的师父说：何必如此，不如把这些抄错的心经给我。我当即应允。没想到师父是个讲究人，抱出来一大卷手抄的小楷金刚经，五千多字，沉甸甸的赠予我。我连忙拒绝，不敢收如此珍贵的礼物。师父执意送我。我下次去便带了一些手写禅语书签和他喜欢的书法折扇，所谓礼尚往来，否则受之有愧。 随后疫情期间，我收到师父寄来的三大箱书，有佛家经典，也有别的诗文词赋，我在忐忑至于不禁暗自揣测：难道是我佛缘深厚，是菩萨选中的人？ 就这样持续大约两年，师父每每送书给我，一再加深我自以为有佛缘的信念。 一直到25年夏天，我问师父今年扇子写好，正准备送到柏林禅寺，师父微信回我，说他愿意做个云游僧，已经到了福建，在一个茶山之上的新建院里，研究制茶。 原来所谓佛缘，不过是师父云游之际，诸多身外物无从打发，所以寄给我这个俗人。 可见，不要脑补别人对你的态度，更不要过度在意。这世上，每个人想法不同，相遇之间彼此以礼相待，不做深交，照样可以成为一段难得的经历，而过于执着，沉迷于想象之中苦苦挣扎，纠缠不休反而使得一段缘分成为负累。

A 你轻轻地问我，会好吗？声音里带着哽咽。 我沉默了片刻，听秒针嘀嗒嘀嗒走过。 我知道，这一刻，你恐惧着，伤感着，颤抖着，期待着，委屈着，柔软着。 家庭创伤，是一口漆黑的井。即便我们灵魂的树，已探出井口，迎来阳光雨露，但我们的根基常常感受着冰冷。有时候，不，可能是更多的时候，这种冰冷从根系渗透，蜿蜒触及每一片树叶，让我们在阳光下依然颤抖，依然不相信，自己已经见到了光。我们还会对着冰冷的创伤哭泣，还会在成年后的交往中产生到那么多不确定，安全，被攻击，被否定的感受。 所以我们陷在其中，不停地质问命运，质问为何自己被如此对待。 但是，请你看看头顶的蓝天，白云，你迎着清风，枝叶招展。你知道，从那口井底爬出来，你走了多远的路呢？你走过那么多委屈，走过自我怀疑的挣扎，走过不甘屈服的坚持，你看看现在的自己，你拥有期去往任何地方的能量。 所以姑娘，不要总盯着过去，再勇敢一点，去展望未来的方向。每一个人都是带着种种不堪，经过层层积淀，才活出豁达通透的样子。而过去种种，何尝不是滋养你的养料：那些深切的痛苦经过岁月和智慧的酝酿，已经化为滋养生命的肥料。你还在绽放——这不是最重要的吗？